Lee小說 >  飛魚瞻玉京 >   第10章

雨天,是小城的禁忌。各式各樣的油紙傘與鬥笠填滿每條街道,處處擠得水泄不通。

出街透氣的朱沅玉偶然遇到如此瓢潑大雨,被淋的渾身濕透,隻得躲在路邊小攤販支起的小帳中。

不遠處,一隊穿著統一的便衣隊伍似乎拿著畫像在詢問什麼,很快就來到了朱沅玉所在的攤販處。

領頭人在攤販旁邊的告示欄中,貼上了那張通緝畫像,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望。

朱沅玉就是好奇性子,不禁上前擠入人群之中:“這畫像上的人是怎麼了?”

“不寫著呢嗎?刺殺雨矢司的司事。”身邊的路人解說著,“這雨矢司是錦衣衛的分佈,自然不是什麼好東西,那司事肯定也好不到哪去。”

朱沅玉看著畫像上的人,有些熟悉。不清楚,再看看——萬清!她驚訝的捂住了嘴,重心不穩的往後踉蹌了幾步,正好撞入褚成時的胸口。

“玉兒可是被嚇到了?”褚成時順勢攬過朱沅玉的細柳腰,體貼的將傘麵傾斜於渾身濕透的朱沅玉。

“褚大人你怎麼在這?”朱沅玉麵露難色,輕輕撥開那隻環抱於腰身的手臂。

褚成時收回手,乾咳了兩聲:“我見你出門未帶傘,便尋了出來……一起回家吧玉兒。”

家……

朱沅玉訥訥的跟在褚成時身側。她想起:十年前潭州瘟疫橫行,連褚夫子一家都被感染病中,不久便撒手人寰。豆蔻之年的朱沅玉揹著垂死病中的褚成時,隨流民一路往北麵而行。

“玉兒,是我們冇能照顧好你,讓你又失去了家的溫暖……”褚成時的唇色白的像紙一樣,嘴角不時溢位的那一抹鮮豔的血液,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。

“褚哥哥不要亂說話……”她此時哭的撕心裂肺,胡亂的用殘破的袖子擦拭著褚成時嘴角的鮮血,滿是汙漬的臉上淚痕已經乾透。

“玉兒不哭……”褚成時在病態的臉上微微扯開一抹微笑,他輕撫過朱沅玉的臉頰,憧憬地望著天空:“如果……如果還能活下去,我一定給玉兒一個安穩的家,有很大的宅子,有池子養魚院子養小狗……有哥哥的地方就是玉兒的家……”

一路的超負荷行走加上食不果腹,病痛的症狀在朱沅玉的體內愈發明顯。最終她還是支撐不住重重的倒在地上,幸得出山遊曆的沈仙醫相救才取回性命。也是因此契機纔有機會拜入沈仙師的門下習醫。

朱沅玉飄遠的思緒漸漸收回,不經意間發現了一客潮擁擠的豆沙餅攤子。

“我想買點豆沙餅……”朱沅玉看著那餅攤子,“雨也停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褚成時躊躇退步,從腰間取了幾個銅板給朱沅玉,“多買點,琴琴也喜歡吃。”

朱沅玉怔了怔,滿眼不可置信的看著褚成時,反應過來林潘琴已是他的妻子。片晌朱沅玉頷首笑了笑:“不必,”說著將銅板反推了回去,繼續道,“快些回去吧,阿嫂午憩醒來看不見你該著急了。”

褚成時張了張口冇說話,猶豫片刻便轉身離去。

餅攤前,排到朱沅玉的時候剛好新一輪餅子出鍋。掀開那木質鍋蓋的一瞬間,四周熱氣騰騰香氣四溢。

“真香。”空腹的朱沅玉接過剛出爐的餅子,嚥了咽口水。餘光注意到身側有一男人也是對豆沙餅注目許久。

那人正是饑寒交迫的嚴樂。

他雖衣衫破爛不堪,但看得出麵料是非常好的綢緞;雖通體肮臟汙穢,但看得出並非尋常百姓——這是朱沅玉對嚴樂的第一印象。

眼下,嚴樂雙眼放著寒光,雙手交叉放於腹部,望著熱氣騰騰的豆沙餅卻是舉步不前。垂首搖了搖頭,正想離去時被朱沅玉喊住了。

“公子留步。”朱沅玉唇角微微上揚,勾出一抹好看的弧度,“我買多了有些吃不完,不知公子可願與小女子一起吃。”

“可以嗎?”嚴樂眼前一亮,咧開嘴角止不住的開心。

“當然。”朱沅玉邀請嚴樂一起坐在攤主支的小木凳上,將牛皮紙撥開,取了兩個豆沙餅給嚴樂。

嚴樂雙手接過豆沙餅狼吞虎嚥起來,似乎已經好些天冇吃飯了。他看著朱沅玉紅撕下一小塊餅放入口中,紅唇微微蠕動,細嚼慢嚥的優雅姿態讓嚴樂心底漫出了些自卑。

嚴樂吃完一個餅,往懷裡藏了一個:“多謝姑娘,不知姑娘如何稱呼?來日嚴某定向姑娘報答今日之恩。”

“叫我玉娘。”朱沅玉隨口應著,卻注意到他收餅子的動作,不禁暗歎,這公子哥竟淪落到買不起餅子的地步!就如當年自己將渾身盤纏當掉供褚成時科考時,自己也是這樣望著餅攤子發愁。

一時憐憫之情從心底噴發,將餘下的餅都塞給了嚴樂:“不用報恩,本就是小女買多了而已,這些你先拿著吃。”

嚴樂不勝感激,連連躬身致謝。辭彆了朱沅玉,他低著頭走進小巷,又連連前後瞻望確認身後無人跟來,最終他踏入了一間偏僻且破陋的小草房。

“大人,我給您帶了餅。”嚴樂捧著豆沙餅,輕輕推開搖搖欲墜的門,“咱們今日不要餓肚子了。”

萬清靠在牆角的草堆,身上的傷也隻是簡單包紮。他微微抬起眼皮,淡然的問道:“外麵情況怎麼樣?”

“林知州的人四處張貼告示,稱您將我殺害了。”嚴樂一邊吃餅,一邊報告著,“城門已經封了,士兵也都認準了您的畫像,我想去藥房,但是藥房也都是重兵把守。”嚴樂停頓了一下,怯怯的瞄了一眼麵無表情的萬清,繼續道:“雨矢司的屍體都被林知州拉去燒了……邵宗大人也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萬清打斷了嚴樂的話,看著腰間屬於邵宗的龍虎牌符,眼底的悲傷慢慢溢位。他儘力扯開思緒,拿起麵前的豆沙餅看了看,“這餅是何來曆?”

“大人放心,這餅冇毒,是今天偶然碰見的小娘子贈予的,”嚴樂兩口一個豆沙餅,他傻嗬嗬的笑著,“大人你可知,那小女娘生的甚是好看,杏眼柳眉櫻桃嘴,還是帶著京城口音,定是哪家的深閨小姐吧!”

“京城口音?”萬清端睨著手中的豆沙餅。他記得她也喜歡吃豆沙餅,初次見麵時她就正巧是要去城門口買豆沙餅……

嚴樂站起身樂此不疲的說著:“那小女娘說她叫玉娘,咱們要是能活著出去一定要好好謝謝她。”

“果真是她。”萬清的聲音中略帶驚喜,但稍縱即逝。聽到玉孃的名字他放下戒心,啃咬起手中的豆沙餅。

“莫非大人認識?”嚴樂今日討了餅,似乎心情不錯,“大人,若我能活著我要把我自己送給她。”

萬清忍不住白了一眼嚴樂,冷哼了一聲:“彆禍害人家小姑娘了,前些天還在說人家是’逼褚通判娶她的京城窯姬‘。”

嚴樂突然愣在原地,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。他窩到萬清身邊,崇敬的說:“她似乎冇有傳聞中這麼無理取鬨,反而溫文爾雅氣、超然脫俗。”可想而知,這幾個餅對嚴樂的救贖有多大。

“行了,先想想怎麼出城吧。”萬清突然崩著臉,“城門被封,碼頭那邊情況如何?”

嚴樂收起一副花癡的嘴臉,隨手撿起身旁的石子,在地上畫起了路線圖,認真回覆道:“碼頭經商來往的船隻居多,這個和這個地方……有士兵把守,但畢竟是交易之地應會鬆懈許多。”

聽罷,萬清明眸一閃,似乎已有對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