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漏茶室之中,正在進行一場兵棋推演。

這個遊戲最早是由高嶺提出的,他宅在木漏茶室一連好幾天,每日除了該有的飲食與睡眠之外,都在看八重堂出版的輕小說。連看了幾日,這天早上突然找到托馬,提出要和海祈島來人玩一玩兵棋推演。

托馬從那天起就覺得高嶺不大對勁,但又不知道出了什麼事,連撫慰之意都不知如何表達,高嶺隻是輕笑道:“就算出了什麼大事,我也冇有那麼脆弱,若真想讓我寬心,那不如把沙盤做的還原一點。”

畢竟是飽曆生死的人了,失去神之眼這種事,對於普通人的打擊會很大,一開始高嶺也確實慌了神,但他很快鎮定下來……想不鎮定也不行,畢竟這種事,就算再怎麼抓狂再怎麼掙紮,神之眼也不會回來吧?

相比起既定事實的無法挽回,未來的事,提前布點局、做點準備,總比事到臨頭手足無措要好。

是的,所謂的兵棋推演,一開始就“動機不純”。眼狩令與鎖國令的風聲已經在花見阪傳了許久了,未來的反抗軍到底能不能抗住幕府軍的進攻,高嶺不敢保證。

遊戲是遊戲,但就以現實中高嶺掌握的數據來看,反抗軍的勝算隻能說是渺茫。

海祈島的戶口連鳴神島的十分之一都冇有,並且土地貧瘠,糧食產出不夠,冇有足夠的錢糧,難道將來的反抗軍用愛發電嗎?更不用說,天領奉行與至冬國達成了軍事合作協議,在武器裝備上,將來的反抗軍也冇有優勢。至於兵員素質,這反倒是將來海祈島劣勢最小的點:據五郎透露,海祈島有一支常備軍,名號是彆動隊,人數雖少,但是異常精乾,就以五郎的圓嫚二番隊來看,他們的戰鬥力遠超大部分幕府軍臨時征召的足輕,而幕府軍的常備足輕嘛,嗬嗬……也隻有裟羅的部下是個例外。如果能以這支彆動隊為基礎,吸收眾多有識之士,反抗軍將來的兵員素質可能還會反超幕府軍。

但……還是冇用啊。幕府軍可以多次失敗,甚至被反抗軍圍攻九條陣屋,但隻要憑藉充足的人力物力,再加上裟羅的領導,依舊將戰線反推了回去。而心海領導的反抗軍,隻要經受一次主力受損的大敗,那就冇有然後了……

這樣的仗,高嶺都冇有信心帶領反抗軍堅持下去。但,那個看似柔弱的少女,便是在之後的兩年裡,以她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反抗的大旗,在內外交困的危局之下苦苦支撐,一直堅持到旅行者為這片國度帶來轉機。

所以,所謂的兵棋推演,更多的是高嶺想要一個接觸心海的機會,他想看看這個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,幾乎做到了力挽傾天的壯舉。

趁此機會,高嶺也想為心海傳授一些私貨。這倒不是他自吹自擂,提瓦特的兵法發展確實不儘如人意,這是由於魔神戰爭的經驗所致:由於魔神和魔神眷屬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存在,提瓦特缺少純粹的凡人之間的交戰經驗,對應的兵法發展自然就落下了。

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話,稻妻的這場內戰,將會是提瓦特有文字記錄的第一場大規模、純粹的凡人之間的戰爭。

令人忍俊不禁的是,由於眼狩令的存在,交戰雙方甚至連神之眼持有者都少得可憐。

這便是高嶺提出“鍵”議的絕好機會。

沙盤的麵積不小,心海與高嶺一人一邊,五郎一臉興奮地在旁觀戰,托馬則是時不時送來茶水與點心。綾華表示對此不感興趣,但是中途跟著托馬進來瞟了一眼,便不聲不響地坐在了五郎對麵,和五郎一起充當導演組,當然,還是拿扇子遮住了半張臉。

不過,心海與高嶺似乎都沉浸在兵棋廝殺中,說冇有注意到兩個觀眾肯定不可能,但也就是餘光看了一眼,隨即繼續埋頭廝殺。

“呼!”

心海重重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
雖然她並不認為形勢會發展到兵戎相見的地步,也並不覺得珊瑚宮有資格領導反抗軍,但是一旦投入沙盤上的廝殺,就徹底停不下來了——論起回覆能量的效率,這可比看兵書強多了!

她不得不承認,高嶺是個難纏的對手,為了更貼近現實,高嶺將開局時反抗軍的數量設置成幕府軍的一半,但原海祈島彆動隊的戰力被設定成略高於幕府軍——雖然心海覺得不可能,畢竟她來鳴神島的過程中隻見過裟羅的部下。

在紙麵數據相當照顧的情況下,反抗軍竟然在最開始就打出了優勢。由於戰爭的發動權掌握在他們手上,反抗軍一個突襲,十分輕鬆地就攻占了八醞島全境,兵臨踏韝砂,封鎖了幕府軍最大的兵工廠禦影爐心——這時,高嶺還在鳴神島調集、征召足輕,這使得九條陣屋的幕府軍常備足輕瞬間變成了孤軍。然而就在五郎建議心海調集兵力圍攻九條陣屋之時,心海本能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,開始指揮逐漸膨脹的部隊後撤佈防。

但是已經來不及了。

由於戰船製造需要數年時間,所以幕府軍在一開始就掌握了製海權。在反抗軍兵臨踏韝砂後,他們的補給線被拉得很長,也很脆弱,於是,高嶺就指揮著幕府軍藉助戰船快速機動,幕府軍可以在八醞島的任何灘頭登陸,然後潛伏在山林之中,俟機襲擾反抗軍的補給線。由於補給線過長,且冇有足夠兵力坐鎮後方,反抗軍的圍剿起不到任何作用,就算偶爾掌握了敵人的行蹤,他們也可以隨時乘上戰船一走了之。更有甚者,幕府軍還趁亂登上了海祈島,火燒田畝,燒完還很無恥地撒上了鹽。

這種不要臉的襲擾戰術迫使心海不得不分出大量的兵力護衛後方,反抗軍初期藉著勝利滾雪球帶來的兵力優勢開始極度縮小。並且由於後方起火,反抗軍的士氣急劇降低——雖然兵棋推演顯示不出士氣,但是心海在心裡也算上了。

必須得換一種戰法了,心海猜測,在反抗軍士氣補給都急劇下降之時,高嶺下一步必定是突襲名椎灘,切斷陸上通道,將反抗軍主力包圍在踏韝砂。

於是她大膽地將主力部隊撤到了八醞島,讓高嶺撲了個空。這下輪到高嶺難辦,幕府軍的目標是平定叛亂,自然要對反抗軍發起進攻,但一旦跨過名椎灘,方纔反抗軍的困境就會鏡像複製到幕府軍身上。於是,在幾次小規模試探進攻失敗後,幕府軍開始在名椎灘構築甬道,在甬道落成後,高嶺才驅使主力踏上八醞島。而心海不出意料地照抄了高嶺方纔的打法——甬道隻能保護名椎灘這一節點的安全,讓這一通道不至於被反抗軍切斷,而其後漫長的補給線中,處處都是弱點。於是這次輪到反抗軍襲擾幕府軍的糧道了,雖然心海冇有狠下心來做火燒田畝,掠奪人口這種事,但依舊給幕府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。

甚至因為反抗軍多乘坐小早船,相比幕府軍的戰船更加靈活,可以在更淺的灘塗登陸,防不勝防。

高嶺想要調集戰船圍剿,心海卻反過來集結戰船向幕府軍留守的水軍發起進攻,幾乎將其全殲。

然而,到此為止了。在反抗軍付出了巨大代價,將戰線穩定在八醞島後,心海果斷選擇了投降。

五郎急道:“將士還在奮戰,大人何故先降啊!”

高嶺微笑不語,他轉頭看了一眼綾華,小姑孃的眼神也有些茫然,不明白心海為什麼突然放棄抵抗。

心海微微組織了一下語言,解釋道:“陷入對峙之後,反抗軍底蘊不足,看似還在抵抗,實則覆滅已是時間問題了。”

在座的都不是笨蛋,這種淺顯的道理,心海一說,大家便都明白了。

隻是五郎依舊很不服氣,“幕府軍連續多個月發動強攻,物資兵員消耗嚴重,而我方依靠營壘,層層抵抗,將士們養精蓄銳,完全可以發動反擊!”

“那然後呢?”心海苦笑道,“反擊確有一時之勝算,可然後呢?再將戰線推過名椎灘,那不過是再重複之前的失敗罷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那就破壞禦影爐心後快速撤離踏韝砂,回屯名椎灘,繼續與幕府軍拉鋸。雖然鳴神島繁榮倍於海祈,但鎖國令眼狩令無異於倒行逆施,時間拖久了,我軍未必冇有機會啊!”

心海與高嶺聞言,皆苦笑著搖了搖頭,綾華也若有所思。

“我們可是反抗軍啊……”心海喃喃自語,“正如高嶺先生明知道進攻我軍營壘會損失慘重,卻還是不得不攻一樣,我們反抗軍若是打過了名椎灘,還那麼容易撤回來嗎?軍士們會願意嗎?即使是彆動隊的軍士我都不敢保證,更不用說後來加入的軍士了……其實,早在最開始的時候,我的主動撤退就是一廂情願,那種大勝的情況下想要將戰線回縮,唯一的可能就是經曆一次戰敗。”

“那我軍難道就輸定了嗎?”

“好了五郎,就算我們打贏了又如何,這本身就是一場推演罷了。凡人在神麵前是脆弱的,若將軍大人真的一意孤行,凡人的願望真的能改變她的意誌嗎?或者說,真的有凡人敢於反抗神的意誌嗎?真的有人敢於直麵雷霆嗎?就算我們殲滅了幕府軍,打到了天守閣下,難道我們扛得住將軍無想的一刀嗎?這本就是一場絕望的戰爭。”

五郎沉默了。

高嶺也沉默了,無想刃狹間至今雷禍肆虐,僅憑將軍一人之武力,確實足以彈壓天下了。

心海又轉向高嶺道:“多謝高嶺先生,心海此戰收穫頗多。如果真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,就以這般戰法,在將軍不插手的情況下,心海還是有信心將戰事拖延,等待轉機的,至於戰而勝之……幕府軍有九條大將在,心海實在不敢誇下海口。”

“哦,是嗎?”高嶺眨了眨眼,“九條裟羅是我學生。”

“欸!”

“怎麼了?”

“我……我隻是覺得高嶺先生看上去挺年輕的……”

“嗐,我隻是麵相看起來年輕,不信你問綾華。”高嶺有些苦惱地摸了摸額頭。

心海看向綾華,後者微笑著點了點頭。

坐久了難免不適,高嶺肆無忌憚地伸了個懶腰,繼而說道:“好啦,我已知心海的本事。裟羅愛好堂堂正正陣列而戰,少用奇計,以你的能力,亦不會太難應付。”

“不過……”,高嶺摸著自己下巴上淡淡的鬍渣,自黑道:“我這個老師打仗就不大喜歡動腦子,也不知道裟羅是本來如此還是受我的影響呢?”

若是裟羅聽見這句話,說不得就默不作聲地張弓搭箭了。在一旁作陪的綾華和托馬隻能尷尬地笑笑,心想高嶺先生還真不見外。

而心海看了看沙盤上各種戰術穿插的痕跡,竟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男人的鬼話。

趴在托馬頭上的太郎丸看了看沉默的眾人,忍不住汪汪了兩聲。

五郎習慣性地翻譯道:“高嶺先生有腦子,隻是懶得動腦子,所以等於冇腦子。”

待反應過來後,隻見眾人都看向自己,五郎立馬慌不擇言地辯解道:“是是是是太郎丸說的,我隻是翻譯他的話!”

“哈哈哈哈!”

方纔茶室中沉悶絕望的氣息被一掃而空。

不久後,藉著尿遁出來的高嶺,透過廁所半開的窗戶看向了繁星點點的夜空,他突然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,麵對轟轟烈烈的一揆,影,為什麼冇有直接出手鎮壓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