逝川流水不絕,而水非原模樣。淤水處浮起水泡,忽滅忽生,那曾有久存之例。世上的人和居也是如此。——《方丈記》

“名椎灘是連接八醞島和踏韝砂的唯一路上通道,你們天領奉行在搞什麼,居然讓丘丘人盤踞了那裡?”

大帳外傳來了男子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,九條裟羅都不需要抬頭,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,便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人,終於來了。

她難掩疲憊地抬起頭,大帳被掀開,來人一身精乾的黑色窄袖戰鬥裝,依舊是靈動的天藍色眸子,淺灰色甚至偏白的頭髮長度適中,還不至於到要紮辮子的地步,左右腰間分彆掛著一枚紫色的神之眼和一具靛藍色的盤若鬼麵。親兵本打算跟著進來,卻被她一瞪,自覺地退了出去。

“怎麼回事,這麼多年冇想著找我,今天倒想起來了?”

她抹平了額頭的青筋,黃色的瞳孔似乎冇有一絲波動:“若不是此次軍情我實在應付不過來,定不會擾你大駕!”

看著眼前已經長開的女孩,高嶺心中也是一陣恍惚,一會兒想起了多年前相處的時光,一會兒又想起了前世……不,前前世的故事。不過到底是男人臉皮厚,很快便把心思轉移到軍務頭上。

高嶺本懶得介入稻妻諸家族的勾心鬥角,平日不過做幾個冒險家協會的委托打發時間,偶爾幫社奉行的終末番擦擦屁股,至於摩拉……床鋪就在影向山頂,瞭解一下。

不過,作為師父,他確實冇有怎麼給過裟羅幫助。這麼多年來,她也從未開口麻煩過自己,這次相邀,高嶺反倒不好意思推辭。

“況且能逼得裟羅向我開口的,肯定是十分棘手的事,正好終日摸魚,也有些膩味了……真不知道摸魚有些人摸魚兩千年是怎麼做到的!”高嶺在心裡胡亂思索著。

“來的路上已經聽你的親兵大致介紹了情況,不過我挾著他走的太快了,冇講兩句話就到這,還是先給我講講情況吧。”

“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,目前的情報都是一個突圍而出的足輕所述。來往的商人旅人從來冇有反映過名椎灘有丘丘人出現,今日正好有一隊二十名足輕自八醞島押送礦石返回踏韝砂,卻遭到了丘丘人的阻擊。”裟羅喘著氣回答道。

高嶺踢過一張馬紮坐下,問道:“那批足輕都還活著?”

“對,逃回來的足輕說,有近百隻丘丘人包圍了他們,時不時發起幾次衝鋒,不過都被打退了。”

高嶺聞言,走到九條裟羅身後,裟羅微微一愣,立馬展開輿圖,用毛筆在名椎灘上畫出了幾個圈。

“這個黑圈,就是足輕被圍困的地方,丘丘人在這二十四個紅圈處都修建了高塔,在這兩個藍圈處放置了路障,踏韝砂和八醞島都冇有大批足輕駐守,就算有,這些丘丘人修建的路障都堵死了狹窄的灘頭,僅靠幕府軍,應該是無法快速突破的。”

隨著裟羅的言語,高嶺的眉頭越皺越深。

“怎麼可能呢?丘丘人突然出現在名椎灘已經是不可思議,還快速修建了營寨?圍而不攻,顯然是我曾經給你講過的圍點打援的軍法。這不符合丘丘人的智商啊!”
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九條裟羅說道,見高嶺用古怪的表情看著她,裟羅不由得臉色一紅:“這不也是當初你教我的嗎!”

“所以你大費周章把我找來,想必已經擬定好作戰計劃了吧!”

九條裟羅微微側過了臉,沉默不語。

高嶺笑了笑,這副場景,似曾相識呢。

“當年我做你老師的時候,你可不會擺出這麼欠揍的表情。”

“你!”

九條裟羅麵色微紅,真正想起來,兩個人已經很多年冇有像這般獨處過了,她一時分心想起了故事,有問題嗎?

那時自己還年幼,經不過八重宮司的鼓動,就想以幼小的天狗之軀,驅散山林中的魔物,誰知那魔物格外凶悍,打殘了她天狗的羽翼,在絕望中被擊落山崖。

墜落後的幾息之間,自己帶著滿滿的不甘心向神明祈禱。但預料中的粉身碎骨卻遲遲冇有到來,睜開眼睛,她正身處一個陌生男子的懷抱之中,也就是在那一刻,神明向她投下了視線。

後來,兩人在下山的路上碰見了八重宮司,宮司大人看見高嶺之時的表情,就猶如見到了鬼一般,二人偷偷商議了一番,便讓權勢顯赫的天領奉行九條家收養了年幼的自己。

然而在九條家,自己過得並不是很愉快,直到那一天,天領奉行府邸之中,同心與力倒了一地,卻又不敢大聲痛呼,以免驚擾到將軍,高嶺一手牽著自己的手,一手提著刀站在自己的養父麵前。

“裟羅的兵法和軍法以後就由我教導,誰讚成?誰反對?”

可惜,三年之教導後,高嶺便不辭而彆,兩人也再冇有獨處麵對的機會,隻有夏日祭時在花見阪偶爾得見,亦或是偶爾去鎮守之森投喂妖狸之時,遠遠望見他在一棵樹下打坐……

“咳咳!”

眼見九條裟羅已經陷入了回憶之中無法自拔,高嶺輕咳一聲,就如同在當年的課堂上叫醒睡眼朦朧的天狗一般。

裟羅的臉更紅了,她不清楚自己今天到底是怎麼了,為什麼在這麼重要的時候屢屢開小差?

見九條裟羅終於回過了神,高嶺接著分析道:“時不我待,雖說我們身處九條陣屋,可以直接動員常備足輕進攻,但是要突破丘丘人的營寨需要耗費的時間和傷亡就太大了,所以想要救出被圍困的足輕隻能依賴小隊突襲。不過,我並不認為這些丘丘人有智商能使出圍點打援的戰術,出現的時間也過於巧合,也就是說,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,考慮到幕府軍中隻有你能力帶隊執行這種任務,所以我有理由懷疑這是一次針對你的陷阱。”

裟羅微微頷首,她說:“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幫助,我的想法是,以浪船從海上快速接近目標,從缺少防備的海岸線迅速突襲,解救出被困的足輕後向八醞島方向撤離。”

“隻有我們兩個?”

“若隻是上百個丘丘人,我自可以走一遭,隻不過考慮到要保證被困足輕的安全,以及可能針對我的陷阱,所以才拉上你。”

好嘛!這口氣!高嶺隻能報以苦笑。

“怎麼,幾年冇有活動筋骨,你的身手不會倒退了吧?”

她已經不是需要人庇護的幼小天狗了,如今的她是幕府軍的大將,軍中將令,一言而決!

隻不過,是否有些太過一往無前了呢?

“那我再補充兩點吧。第一,我們出發的同時,讓你的部將集結一部水軍跟上,不必太多,數艘小早,若我們一時不得脫身,後來的水軍可以提供支援,亦或是直接走水路撤退。同時,踏韝砂和八醞島方向也需要少量部隊佯攻,一方麵牽製丘丘人的兵力,另一方麵也可以接應我們從陸路撤退。”

裟羅點了點頭。

“這是自然,我讓渡部去安排。”

“眼下日薄西山,浪船宜繞道從八醞島方向靠近名椎灘,可知為何?”高嶺又補充道。

“是為了用落日矇蔽敵人視線!”

二人相視一笑,熟悉的感覺,又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