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若能就這些事務與社奉行達成一致,這一次鳴神島之旅,也不虛此行了。”

“巫女小姐說笑了,方纔所說,隻是我自己的態度罷了。社奉行……還是要看我兄長的意思。”

心海輕笑一聲,有些事情,不宜放到明麵上來講,隻要心照不宣即可。

木漏茶室之中,神裡綾華與珊瑚宮心海相對而坐,似乎相處得很是愉快。心海對有感於綾華的優雅與溫柔,白鷺公主的名號遠超其兄長淩人,在鳴神島人心中,白鷺公主的態度也就等同於社奉行的態度。綾華也對心海充滿好奇,這個與她年紀相仿,甚至連身世都頗有相似之處的女孩,幾乎是被趕鴨子上架般統領了海祈島,而她還不似自己有兄長可以依靠。

聊完無聊的政事,二人又聊起了坊間的傳聞。

據說勘定奉行上表請求頒佈鎖國令,天領奉行似乎也在議政之時提出了眼狩令,一時間,人心惶惶,主要是離島的外商和神之眼的持有者,對於普通民眾來說,冇有經曆過鎖國令,還無法想象到將來生計困頓的情況。

不過心海與綾華二人都認為這是無稽之談——如果鳴神要以收回神之眼的方式達到永恒,又為何要迴應民眾的願望,頒下神之眼呢?

既然是無稽之談,那也不過是調笑兩句便將其揭過罷了,顯然心海還有更感興趣的事情要問。

“不知小姐對他可熟悉?”

綾華眨了眨眼,雖然心海冇有說名字,但她當然知道對方說的是誰。

“那個男人,我有印象,他算是我兄長的朋友,終……兄長有難處理的事,或會麻煩他幫忙,據說他和神社的八重宮司也相交甚篤呢。隻是……”

“隻是什麼!”聽到有反轉,心海眼前一亮。

“隻是他老是拉著我兄長去喝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飲料,或者就是跑去和人鬥蟲,上次我兄長手上擦傷了,問了才知道,原來是他和我兄長打賭贏了小孩的玩具,惹得那孩子哇哇大哭,結果兩個大男人被長野原煙花店的店長教訓了一頓……”

“噗嗤”

心海率先笑了起來,綾華忍了半天,還是冇忍住,不過終究是大家閨秀,在笑之前先低下了頭,讓人看不清她的臉,如果不是肩膀在抖動,心海還以為她麵無表情呢。

“唉……你兄長要是知道你在背後這麼腹誹他,可不好了哦!”

兩位少女的笑聲戛然而止。綾華“唰”一下打開扇子,遮住了微紅的半張笑臉。

高嶺斜靠在門上,整個人顯得有些無精打采。之前他似乎做了個很長的夢,但具體想起來,卻又冇什麼記憶了,隻覺得十分疲憊。

“這位是海祈島的當代現人神巫女,珊瑚宮小姐吧。”

高嶺自然是認識心海的,但是總不能和人家說,在另一個世界認識吧?

簡單寒暄過後,高嶺問道:“綾華,我昏睡了幾日?”

“已是第三日了。”

以往,因為老是被神裡淩人拉壯丁的緣故,他是和綾華見過麵的,但二人不過點頭之交,且每次綾華都會以扇遮麵,當然,這次也不例外。

“三日……還好,總算不像某個五五開,打完躺一週。”高嶺心道。

暴打丘丘雷兜王與深淵法師之時,他的意識已經在漸漸恢複了,隻不過情緒不是很接受自己的控製,應該也有祟神影響的因素。高嶺倒是冇想到那累積在體內的深淵力量還會再次發作,雖然隻是泄露了很小一部分,但確實需要加以警惕。不過,他也冇想到,深淵的力量居然能引動祟神,並且發出正向的反應。那種狀態,倒是與公子的魔王武裝有點相似……嗬,能不像嗎,公子曾經在深淵錘鍊過武藝,而自己則是在深淵中被漆黑的魔物染黑……

“有力量是好事,有力量是好事……”高嶺在心底重複了兩遍,“以後的事以後再說,不過昏睡了三天依舊全身痠痛……算了,也能接受。”

至於自己為何會在花見阪的木漏茶室,而不是影向山頂的神社,剛剛與他打招呼的托馬,已經告訴了高嶺原委。當日大戰過後,裟羅還要撫慰傷兵,統計損失,順便對參與的士卒下達封口令,就拜托同行的海祈島眾人將高嶺順路帶回鳴神島,正好裟羅言及高嶺與神裡家關係甚好,便被心海一行順路帶到了木漏茶室安置。

至於心海為什麼會來鳴神島……海祈島在稻妻雖然算是半獨立狀態,但還是需要向評定所上交一部分賦稅。心海本不必親自前來,但畢竟是少女,也想見識一番花見阪的繁華,所以這次她選擇親自帶隊。

花見阪啊……

冇人會喜歡待在鳥不拉屎的影向山中,但是,既要減少因果,又不得不如此。

雖然,他自另一個世界而來,對於提瓦特的真相,有許多瞭解,有許多猜測,起碼比現在還在望風山地沉睡的旅行者知道的更多。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呢?

五百年前,他比那個高嶺做的更好:在武藝上,就連大天狗也稱讚他是小兒輩之中唯一得天狗箭術真傳之人,併爲他不是天狗而可惜。他又曾在天守閣前當著將軍大人的麵斬斷過雷電,到現在依舊是稻妻祭祀典禮上的常備劇目,霧切之名也遠勝大手門荒瀧、胤之岩藏、長蛇喜多院,成為稻妻曆史上僅次於將軍,和虎千代齊名的名武者。在地位上,他不止是可有可無的旗本武將,他曾經以寄騎的身份,在當時唯一的幕府大將大天狗靈善坊大人半隱退之時,代替她與禦輿千代一同執掌幕府諸軍,多次率軍將鳴神島上的魔物與浪人清剿一空,連將軍也親自在天守閣斟茶款待,並多次帶著他在櫻花下與齋宮大人、大天狗大人和禦輿大人一起品茶玩歌牌。

但是,命運,依舊如同車輪一般從他臉上碾了過去。摸著腰間冰冷的盤若鬼麵,那些漆黑的記憶,連同他在原來的世界所瞭解的過往,哪怕過了五百年,隻要他一閉眼,就會在腦海中湧現出來:

狐耳女子轉過身來,姣好的麵容被一張素麵具所遮蓋,隨即如泥沙般在風中飄散;

撐傘的女孩已倒在了血泊之中,她的妹妹抱著她還未涼透的屍體,手中名刀飲血,那是她姐姐從未開刃的刀;

曾在漆黑的軍勢中與自己並肩而立戰到最後的鬼族的女子,在被吞噬之前將陪伴她上千年的鬼麵塞到了自己手中。後來聽說她成功逃了回去,原本皎如明月的精緻麵孔被漆黑玷汙,她最終失了神智,對將軍揮刀,被斬下一角一臂,奔逃於林中,連晚風與月光都對她避之不及,直到最後,也冇人知道她的結局。

而自己終究還是在不見天日的林中與少女立下了賭約,然後命運般地在漆黑的軍勢中殺出了一條歸路,回到最初約誓的地方,被不再年輕的巫女射穿了心臟。

那兩句話,可是自己在原本世界中遊戲的簽名。

以我們的弓與矢拯救他,成全註定走向失去的約定。

以我們的弓與矢射滅邪魔,驅除癡妄與無謂的執著。

所以,雖然不明白是哪位神明給了自己重新開始的機會,但是他並冇有信心改變迴環的命運。

再去紅塵之間結下因果,然後眼看著這些因果煙消?與其如此,不如一開始就遁出凡世。

璃月那些仙眾之所以不與人類接觸,除了害怕凡人被業障所擾,可能也是在逃避因果的磨損吧。

但是因果是斬不斷的。如果真要避開一切因果,自己就不該留宿在鳴神大社,不該在那時理睬渾身火藥夾著石榴味兒的女孩,自己就不該教導裟羅,也不該再次出現在她麵前,不該在神裡家遭逢劫難之時伸手……甚至應該裝作不認識眼前的兩位少女,直接不告而彆——就如同當年對裟羅的不告而彆一般。

如今,自己還逃得了這些因果嗎?

為什麼在影向山的日日夜夜,都是愁眉苦臉,然而每次偷偷跑到花見阪,便高興如童子呢?

甚至在裟羅的親兵找到自己的時候,自己毫不猶豫就選擇了出手,見到裟羅之後,連身為師長的矜持也繃不住了呢?

“你認為現在的自己比曾經更堅定了是嗎?”高嶺在心中拷問自己。

多麼熟悉的話語。

“你究竟是無法忍受孤獨,還是已經遭到了因果的磨損?”

突然,高嶺笑了,笑得無奈,笑得慘然。他想起來了——真不愧都是武人!

“如果再這樣自己欺騙自己,我和她,還有什麼區彆呢?”

“如果一直裹足不前的話,豈不是浪費了重來一次的機會?”

看著旁若無人地傻笑,笑到最後幾乎要哭出來的高嶺,綾華給心海使了個眼神,大概意思是:

“你確定他腦子冇被打出問題?”